作品插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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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编号：34404
- 作品名称：忆奶奶
- 作者：宇儿
- 作品：奶奶离开我们已10有余，作为她唯一的孙女，今天才动笔将她的故事写出来，实为不孝。“你将来是一个大笔杆子！”她曾满怀激动地为我过了一次命。为此，我在成为写手的路上，始终脚踏实地地前行着，丝毫不敢懈怠。 奶奶嫁了两次，前夫可能去世得早。后来找的丈夫，即我的爷爷，脾气极差，可能还有家暴倾向，动不动就要大动肝火地将家人吵得鸡犬不宁，但她没有离婚，坚守着一个家。拿妈妈的话说，成天将家里搅得屁濮（溢出，沸腾之意）。在我六七岁之时，他罹患食道癌去世，当时年幼，无从体会奶奶的心情。仅记得他有时把我们兄妹三儿撵得鸡飞狗跳，也仅仅为一些琐事而已。虽说他在亲人口中一无是处，奶奶却说，孙娃些，要记住你爷爷的好呀，大集体时代，每一颗粮食都要交公，你们三人只要来到晒簟边，趁着没有外人之时，你爷爷就要偷着给你们一人扔一颗花生！这以后，我才知道老一辈并不善于表达爱意，只能用质朴方式爱着后辈儿孙。缺乏温存的爷爷其实也有一颗慈爱的心。据说，他有独步天下的识牛术，专靠此术起早贪黑地贩卖耕牛以补贴家用。 因为奶奶所生小孩不幸夭折，后来再也未能怀上，就到几十公里外的复兴镇领养了一个女儿，即我的母亲，珍爱得就像她体内的一口气。在那个年代，她和爷爷极力支持母亲念书，母亲也很争气，一直念完初中，后来与父亲结了婚。母亲肚子格外争气，一年怀上一个，即分别为长兄、我和弟弟。奶奶大喜，她始终秉持着朴素的人口观，总是背书一般对我们宣讲:“你们记着，人，才重要，别人碰上你，不会问你家存了多少钱，而是问你家有几个人！”长兄长得根正苗红，我呢，运气好，奶水足，母亲得意地对我说，你吃奶吃得最久，难怪抵抗力格外好。弟弟瘦弱多了，至今我都认为是我抢了他的“饭碗”。 其实，在那个缺衣少食的年代，要养活我们三谈何容易？奶奶居功至伟，她不辞劳苦地一边放牛，一边用竹篮提着保温性能良好的黑砂罐，内里早就在柴火灶膛里焖好了大米营养粥，有时候，一路走一路喂着我们，酷肖放牛。有一次，为了争抢一口粥，我甚至霸道地将罐子弄翻，滚瓜似的，咕噜噜地跌碎于崖底。三人被迫饿上半天！ 此生最为震撼我和乡邻的，还是她回娘家的“壮举”。上世纪七十年代，我们三人一至三岁，嗷嗷待哺，她就用口缘光滑的大背篼，将我们一一装入，小心地背在她早已有些弓驼的背上，硬生生地从我家一步一步地走到复兴娘家，好几十里山路啊！那时交通艰难，车辆绝无。一路走走停停，却从未将我们摔伤过一次，我家祖孙四人的长征，注定被全家铭记一生。后来，我们足力渐佳，奶奶就带着我们，像邀鸭棚子一般，每年都要回娘家耍上几日。一到娘家，大姑二姑三姑乃至二舅爷幺舅爷几家人，就像对待显客一样招待我们，及时雨一般，为几个贫瘠的小生命意外地施一次肥。每早，姑姑们都会笑盈盈地为我们四人各捧来一个大碗，里面盛着白糖水和三颗煮鸡蛋，是谓“过早”，休息一会儿，又该吃营养粥了，反正一日几餐的菜肴总是摆满餐桌。那时候，我们三兄妹生日以及春节才能各吃上一个鸡蛋，可想在她娘家我们享足了何等的待遇！如今，每当我看到黄葛树，皆会心头一热，那株黄葛树长于奶奶回娘家必经之路的垭口，像一座小山一般茂盛，俨然“地标树”！物是人非，那株树仍旧健在，亭亭如盖，而奶奶杳然归去已然十年！ 我记得我们三兄妹都能记事了，生性散淡的妈妈还是喜欢跟社里的闺蜜们腻在一起，站到哪里就在哪里生了根，摆上半天龙门阵，我们三兄妹也常常被放养得自由自在而又饥肠辘辘，也好，不被父母盯着的小孩子天性得到充分释放。遇到家里来个客人啥的，奶奶总会无奈地嗔怨妈妈是个万年宽，之后，满脸笑容地为客人烧茶煮饭。的确，生性慈爱的奶奶总是招人喜欢，家里老是聚满各种年龄段的客人。每每此时，奶奶早早侍弄饭菜，我则安然地帮着添柴烧火，心里美滋滋的，又可以打打牙祭啦。 她在世时常对三个孙辈说，如果离婚，人家会说再好啷个哇，走了两次！自那以后，我和弟弟努力经营小家庭，好歹将婚姻维系得风平浪静，属牛的长兄离意决绝，离开那个令他窒息的家，远赴沿海打工。奶奶离世前一年一直对着我哥哥念叨：“大孙子啊，啥时把婚复了就好了，我也走得安心一些！”哥哥的婚事，或许令她永远牵挂！ 我与满心慈爱的奶奶相处毫无罅隙，简直可谓蜜里调油，出嫁之前都与奶奶一起睡。纯棉蚊帐，将我的年少时光罩得阳光灿烂。被岁月洇染数十载的腊篾席，油光可鉴。长圆枕，正面与头尾，皆由她亲手刺绣着鸳鸯、牡丹等吉祥彩图。枕芯填以高粱籽粒，冬季月色催眠我，夏季蛙鸣拍打我。入睡后，美梦横生。2015年，奶奶溘然长逝之后，唯一遗憾的是，没有请母亲为我留下那方枕头！ 幼时的我，食物匮乏，偏偏消化极快，经常偷吃她的白糖冰糖，慈祥的奶奶装作不知。酷暑难耐之际，她小心地端出一个玻璃罐子，问她叫什么，她说的名儿我早已忘光，百度一下，方知此为红茶菌，那朵菌子宛若裙摆，边缘褶皱柔媚婉转，如今网购平台上售卖的红茶菌简直不能与之相提并论。她慷慨地滗出汁水，兑上开水，我俩美美享用一番以防暑。后来我参加工作后，无比感恩，生日之前，我们孙辈都会提前回家为其庆生，送她贺礼，却经常拒收，她通过养猪养鹅等方式，让小家逐渐富足，我们仍旧排除万难地将钱给她了。次次回家，都要帮她干一些农活，尤其我特别喜欢为她抹背，总是拿出最舒适的力道，反复地擦抹，每次抹背，就像将一张弓磨亮。还会买一些食物，冰糖白糖更是几十几十袋地买，在她80几岁时，我还请她品尝过雀巢咖啡，她说好喝。多有福气的老太太！ 每次我回家都担心素食的她营养跟不上，极力劝她每天吃一枚鸡蛋，经过几番厉言厉色的谈判，她终于答应了，不过，她总是投桃报李，从那以后，她就孜孜不倦地养了不少母鸡，除了吃不完卖掉一些后，总是为我们兄妹三人各凑足一袋，总能让我们这些“还乡团”满载而归。 她在生命的最后十年，亲戚六眷都发现长期素食，导致她营养不良，极力劝告她复荤，经过长时间思想斗争后，最终答应了，告别素食之后，总算又能与大家一起吃了，全家人的脸上这才有了久违的笑容。 在她80余岁时，背上罹患疹子，叫我们给她挑破，我们其实根本不敢下手，在她一再央求之后我们方才挑破几个，后来，我和长兄长嫂将她接到城里诊治了一段时间，病情得到缓解。2015年暑假，女儿因骑行摔伤，远赴成都住院治疗，某一夜我做了一个关于她的噩梦，谁料，翌日中午，就接到弟妹打来电话，传来关于奶奶去世的噩耗。我愣了好一阵，才慢慢地缓过神来，立即躲到墙角，饮泣良久，这世上再无人如此疼爱我了！后来女儿出院之后，我才从家人口中得知，她老人家的福泽深厚，我弟媳和嫂子都各自给她喂食了一阵。真好，在飞天成仙的路上，粮草充足，精力充沛。像睡熟一样逝去。而且健在时，声言她将来会常驻在庐山那一带。 按理说，素食几十年，毒素在体内应累计较轻，可天不假年，享年92，若活至今年，该有103岁高龄了！ 百日祭那天，她娘家的侄子侄孙辈都来了，大家敬完香烛纸钱后，我的培芳幺姑面向我们三，无限感慨地回忆说：“幺孃一辈子对每一个人都好，特别是对你们三姊妹！那些年把你们三个背来背去的，一点不嫌累！”我们全家的心，猛然一沉，揪心的疼！ 奶奶虽走了，她的嘉言懿德必激励我成为她那样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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