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于蓉
作品插图
编号:34306
作品名称:梦里梦外
作者:于蓉
作品:夜空灰蓝。星子黯淡,发着微弱的光。没有风,也没有夜虫的鸣唱,群山像入定的老僧,整个山里笼罩在令人狐疑的寂静中。古老的事物在夜色中起伏。一端联着现世,一端联着幽冥。一条小溪悄无声息的穿过峡谷,沿着山脚下的村庄蜿蜒东去入海。记忆中的家在村庄的最西头,半山腰处独门独院的一幢房子。沿着渐渐抬高的山路跌跌撞撞往家走,小路两边站满了高大的树木,黑黝黝的,村庄灯火全无,悄无声息,狗吠都没有一声,只有“噗通噗通”的心跳声。 大门虚掩,推开门,惨白的星光铺满院子。天好的时候站在院子里透过低矮的院墙就可以看到东边的大海。此时,海天相接处一片漆黑。 我在院子里站着,无边夜色向我挤压过来,却并不感觉害怕。一转头,父亲从大楼门口走过来。场景似乎又不是老家的山上了,好像父亲中年时在青岛海军疗养院疗养时住过的那栋楼。父亲从楼里走出来,他穿着干干净净的白衬衫,表情平淡。像他五十多岁时的样子。他终于从晚年困扰他的疾病中走出来,不再坐轮椅,走的也好 ,只是人仍然消瘦。我有些心疼的说:爸,你瘦了!爸爸说,昨天刚称过体重,九十六斤,比上次还胖了三斤。说完转过楼角就走了。我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强烈的意识到这也许是在梦里,爸!爸爸!我追过去,伸出手,什么也没抓住。我哭了。挣扎着不愿意从梦中醒来。爸爸辞世十年,这是唯一一次托梦给我,可是我竟然只来得及说了一句话。我要告诉他的事情那么多啊! 八九年,父亲得了严重的胃病,在青岛海军疗养院住了半年。那年我十六岁,还在上学,母亲不让我一个人出门,但我很想父亲,还是偷偷独自坐车去青岛看他。父亲看到突然出现的我,责备了我几句,但我看出他挺高兴。他带我去附近好吃的小馆子,点我爱吃的菜,在一盏温馨的灯光下,我们平静的吃晚饭,说着家里的事情,我看到父亲的脸色比之前在家时好了许多,提着的心放了下来。吃过晚饭后,父亲带着我去部队影院看电影。电影的名字忘记了,只记得电影散场后,在昏黄的路灯下,我们穿过八大关寂静的街道,法桐树投下一地阴影,不知何处飘来淡淡花香,父亲走的有点快,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衣,背微微有点驼了,走起路来大步流星。我跟在父亲身边,像小时候一样,但已不会再像小时候一样牵着他的大手。路灯将我们的影子拉长,又缩短。路那边,海水轰鸣,浪花滚滚,拍打着海岸。他不时指点着海边那些错落有致、漂亮的老别墅跟我说那里曾是谁谁的府邸。对于父亲来说,八大关以及整个青岛是熟悉的,甚至超过了日照。他的青年和壮年时间都是在青岛度过的,他在这里当兵,熟悉这里所有的街巷。父亲在部队提干以后,母亲带着我们随军来到青岛住过几年,但那时我还小,很多记忆都是模糊的,印象深刻的是那时我们住在莱阳路八号部队家属院楼上,离鲁迅公园很近,每天晚上饭后,父亲会带着我们一起沿着海边散步,逛公园。有年夏天,在鲁迅公园门前,我和哥哥围着一辆泊下的大客车跑着转圈追逐,但乌云袭来,雷雨突至,父亲顾不得军装在身,扛起哥哥,母亲背着我一路狂奔往家跑,雨还是把我们淋湿了,那突然而至的时间大雨,卒不及防,让我们无从躲避。但那时的我们对未来还一无所知,只是在时间的序列中,在命运的指引下按部就班的生活着。回到家,父亲、母亲一边给我们擦着湿漉漉的头发,一边笑弯了腰。那时的父母亲是多么年轻啊。家里有过一张照片,父亲穿着军装,大盖帽檐微微压下来,压住一点眉峰,照片中的父亲英俊帅气,不苟言笑,不怒自威,而母亲天然的一头自来卷发,镜头里的她微微扬起嘴角,眼神明亮有光,整个人向着父亲的方向侧过去 。那张照片,在家里的柜子上摆了很多年。那一年父亲的胃病得到及时治疗,很快恢复了身体。后来我常想,那半年多的疗养生涯也许是父亲中年之后为数不多的清净时光吧。记忆里的父亲总是在不停的忙碌,工作,家务,各种各样的事情缠绕。暮年退休之后,原该享享清福的年纪,又因为家里别的事情,很难再有那时平和的心境了。零八年父亲患重病,一三年年底永远离开了我们。 死是生命走出时间吗?梦是现世与幽冥唯一的联系吗?十年前,父亲去世以后,我们将他安葬在老家南山。我的老家,丝山北麓的一个小山头,我们叫它南山。那是一面向阳的山坡,山坡上植满了松树和槐树,每年五月山里沉浸在醉人的槐花香中。在那片宁静的山坡上伫立,整面大海一览无余进入视野,微微起伏的海面,优美曲线的海岸线 ,金色的沙滩,清晨的太阳,夜间的月亮都是从那海的深处升起,也许那里充满着尘世之外的希望之光,也许那里是时间之外的永恒谜地,也许那里是灵魂聚集的永久场所,也许失散的人最终将在那里汇集。而这片静静的山岗也曾经是父亲少年时代嬉戏、割草、放牛、砍柴的场所。一个农家的少年曾怎样在这片山坡上眺望远方,对辽阔的海、海的那边,产生向往,并真的完全凭借自己的拼搏挣脱土地的束缚走出大山,开拓出一种全新的迥异于以往的生活。都不得而知了。奋斗,挣扎,希冀,一切最终又归于一抔黄土,也许生命正是如此吧,从平淡走向辉煌,又归于平淡。 那个梦是父亲去世不久做的,至今已经十年多了。反复被我擦拭的梦境,日复一日的清晰,现实中和父亲相处的时光倒有些模糊了,这个梦却越来越清晰。那是父亲最后对女儿的告别吗?他是在告诉女儿——死亡并不恐怖,他终于从桎梏他晚年几年之久的疾病中走出来了吗? 事实上,我们从来没有在山上住过,梦开端时的那个小院子,周边一切的情境历历在目,正是父亲在山中的墓地啊。
姓名:于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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